他眉间的厉色渐渐褪去,最终只剩一声疲惫的叹息。
“去吧。”
“多谢父亲。”
沉昭向他深深一揖,随即翻身上马。
他勒转马头,身后的护卫接连上马,铁蹄踏过府门前冻硬的石板,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。
府门轰然洞开。
沉昭一骑当先,冲进渐沉的暮色。
他要追上她,要听她亲口告诉自己,她昨夜所做的一切都不代表什么。
她若执意要走,他不会拦她。可若她并非真心想走,哪怕违抗皇命,他也要带她回来。
只要她肯回头,只要她亲口说一句不愿离开,他便会替她承担一切后果。
远处的城门尚未关闭,最后一线暗淡的天光横在甬道尽头。北风迎面而来,裹着彻骨寒意,也带起了大片雪雾。
那封信仍紧紧贴在他胸口。
车队离开庭州已有大半日。
暮色从荒原尽头压下来,远处的丘陵覆着未融的残雪,在阴沉的天光下连成模糊的灰线。车轮碾在冻硬的官道上,车厢随着坑洼不时轻晃。
玉娘靠在软枕上,掌心护着小腹,望着帘外不断后退的景色,兀自出神。
顾琇坐在她对面。从上车至今,他都没有主动提过沉昭。他看得出她心绪难平,便没有在此时逼她开口,只在道路颠簸得厉害时,命车夫慢些,又将手边的暖炉推到了她近旁。
“若是不舒服,今晚便在前面的驿馆歇下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玉娘没有去碰那只暖炉,目光仍停在窗外,“还是快些赶路吧,免得节外生枝。”
话音落下,两人都静了一瞬。
不知是在说谁。
顾琇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自嘲,却到底没有追问。
“好。”
车厢里一时有些尴尬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“你那日说,我误会了很多事。”
半晌,顾琇率先打破沉寂。
玉娘转头看向他。
“如今已经离开庭州,那就不妨说清楚。”他的语气平静,“我究竟误会了什么?”
玉娘一时分辨不出他是真的想知道,还是早已有了答案,只等她亲口承认。
但她现在并不想谈这些。
许多旧事一旦开口,便无法再含混地搁置过去。何况她刚刚离开沉昭,心中仍是一团乱麻,实在没有余力再在顾琇面前剖开自己,细究那些隐秘而复杂的心思。
她重新望向外面,没有回答。
顾琇等了片刻。
他看得出她在回避,若任由她沉默下去,她大概会一直避而不谈,直到回到长安也未必肯同他把话说清。
“曼苏尔与这个孩子的事,我已经知道了。”他干脆将话挑明,“那剩下的呢?”
玉娘的肩背不自觉地绷紧了些,却仍旧没有开口。
“比如……”顾琇看着她,“魏琰。”
她垂下眼,指腹似是无意地抚摸着袖口的珠片。
顾琇一直盯着她。
那道视线执着地落在她身上,似乎不等到答案便不会罢休。
玉娘手下的动作渐渐乱了,指尖四处划拨,带出一阵细碎的轻响,昏暗的帘影笼住她,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。
过了许久,她终于缓缓开口。
“最初的那一夜,的确不是我的选择。”
顾琇搭在膝上的手指无声松开了些许。
“我当时神志不清,也没有清醒地决定要与他发生什么。这一点,我不会替他开脱。”
顾琇看着她:“那后来呢?”
玉娘坦然迎上他的目光:“后来便是两厢情愿。”
车轮恰好碾过一道深辙,厢壁随之一震。顾琇神色没有明显的变化,那只方才松开的手却骤然收紧。
“你是说,后来是你自愿的?”
“是。”玉娘道,“无论是我入大明宫,夜宿蓬莱殿,还是他到郡主府来,都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顾琇盯着她: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七岁与他相识,自父亲去世后便常受他照顾。”玉娘道,“我信任他,早已习惯他出现在我的生活里。”
“你将他当作兄长?”
“不是。”玉娘摇头,“我从未真正将他当作兄长。可他出现得时间正好,与我也很亲近。我依赖他,信赖他,习惯了他的关心与照顾。所以发生那些事后,我依然没有办法将他当作一个全然陌生、需要防备的男人。”
“只是因为依赖?”
玉娘沉默了一会儿:“也不全是。”
顾琇似是听懂了她的未尽之意,目光却仍牢牢落在她脸上,非要听她亲口说完。
“我依赖他,也曾对他动情。”她想了想,顺着心中那些模糊而复杂的感受,一点点往下理清。
“后来与他亲近时,我是清醒的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不是迫于他的身份而不敢拒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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