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地截留,开仓放赈。”
户部侍郎大惊失色:“世子!那是供给京城的赋税!若是截留,这账面上的亏空……”
“作灾耗核销,臣亲自去禹阳。”
孟映淮截断大臣的话,抬眸看向太后。
身体频频传来的失控感,让他语气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躁意,指尖重压在银炉雕花上,淡声道:“太后还有异议吗?”
大臣们面面相觑。
户部就怕担责,既然管着磨勘司的世子发了话,那日后这账面上的窟窿再怎么算,也怪不到他们头上了。
而帘后的太后更是心思清明。
就地截留秋税赈济灾民,她的内库分文未动,又有孟映淮去禹阳收拾残局,正是求之不得。
大殿内只余狻猊吐息的轻响。
钱太后权衡片刻,缓缓道:“……便依世子所言。”
·
天色已完全黯了下来,月光将石阶染上霜白。
司佑正候在殿外,见孟映淮出来,将换好的手炉递了上去。
“属下方才见刘公公出宫,太后似乎打算召见安国公。”
孟映淮神色如常,唇动了动,正欲吩咐些什么。身体却像是撑不住似的,猝然低头,呛出一口血。
“殿下!”司佑失色惊呼。
孟映淮身形晃了晃,单手撑住冰凉的石柱,掩唇呛咳,暗红的血不断从指缝间溢出,溅在霜白的石阶上,蜿蜒刺目。
他却抬起另一只手,止住司佑上前的动作,脑中思绪依然清醒,语调竟还维持着一丝平稳:“让李平安明日递奏状上去,写……”
话未说完,更剧烈的绞痛自心口炸开,让他连指尖都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,唇瓣血色更浓。
第二次。
为什么?
“殿下!您怎么样了?属下……这就去传太医!”
夜气从高阔殿门外压下来,白玉石阶寒得沁骨。
孟映淮手抵着心口,墨发被风吹得凌乱,对司佑的呼唤置若罔闻。只是盯着地上那滩刺眼的红。眼前再度浮现起少女那双泛红的、盛满憎厌的眼。
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。
可他想不通,自己为何被她的反应重伤至此,连带着方才在大殿之上都频频走神。
耳边甚至不断回响那句:“孟映淮,你好可怕。”
他恍惚地想,可怕?什么叫可怕?
只是照常办事而已。
如果今日被关进去的是他,亦不会有怨言。
这很正常不是吗?
那些刑具和南梁的没什么区别,都是一样的,只是顺序不同。
他以前便是这般过来的,过去为质时如此,如今试药亦是如此。那些皮肉之苦不过是必要的手段,他因“有用”而苟延残喘,从没见过谁为谁痛到干呕,颤抖得像要碎掉。
为何这轻如尘芥的痛楚,值得她如此心碎?
月光照在他侧颜上,他下颌映着夜色,如染霜华。
血丝再度从指缝渗出,在地上汇成小小一洼,他却只是漠然看着。
他盯着那滩血迹,细细地想、近乎自虐般地回溯。
从他们相识,到湖畔的那个吻,再到她躲在树后,他深夜为她誊写话本……
将一切与她有关的记忆抽丝剥茧。
时间仿佛被粘稠的痛感拉长,一些碎片零星坠入脑海。
他忽然想起那日傍晚,自己第一次主动问起阿巳。
“他幼时也这般顽劣?”
少女点头,眼睛亮着温润的光:“阿巳一直这样。有次他病得厉害,陈妈妈熬好的药全被他打翻了,爹爹都拿他没办法……最后还是我连哄带骗,才给他灌下去的。”
他又想起那日,她偷跑去珍珑阁,被他抓回来的那个晚上。
暖色的烛火。
少女脸埋进他的胸口,语声酸涩:“你怎么这么好哄……”
他当时看着她,语声很淡:“那不好哄是什么样子?”
“……”
所以,这便是“正常”与“不正常”的区别?
于他而言,生病只是需要维持的□□损耗,如果不喝,就会死。
那时他不明白,药为何会打翻,喝药为何还要人哄……他在受刑期间甚至被强行灌食维持清醒的汤药,必须清醒地承受每一分痛楚,没人会哄他喝药,他甚至没有资格“不喝”。
月光冷冷,映着地上暗红。
孟映淮站在风里,想起南梁刑司那间囚室,寂夜无人时,月光从高窗投下,落在墙角溢出的水罐上……也会泛起这样一层光泽。
他想起她干呕时看仇人般的眼神,“你别碰我”的憎厌。以及自己因“好哄”,被她轻吻额头的瞬间……
记忆中那些温暖的烛火,此刻突兀烧了起来。
他想起那些深夜,他忍着倦意,一字一句为她念那些荒诞话本时,刻意放低的语调。
第一版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