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人的计谋其实并不复杂,就连秦桧也一眼看出其中的破绽。
他站在赵构的面前,行了一礼,很慎重地说:“监国只要等待就够了。”
监国说:“我何尝不想等。”
这话说得很苦涩,带着与他年纪不负的沉重感,可他面前那条光辉灿烂的道路也原本与他年纪不负,他想走上去,他在兄弟中排行只有第九,城中难道没有其他的兄长吗?
比如说郓王,那位状元之才,人家虽然表现得很顺服、沉静,几乎也没有为这场战争实质性付出过什么,可他也倾其所有,将府中财产都捐给朝廷不说,还遣散了府中的杂役与女使,只留下无处可去的宫女和内侍。
不仅如此,他还对旁人说:“我没有九哥的勇猛,愧对祖宗,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粗重活,算是哥哥的一点心意罢了。”
他所说的粗重活,就是妻子领着城中的妇人,为城墙上的守军缝制寒衣,而他则在新封丘门大街上,开一个施粥的小摊子。
汴京虽大,也繁华,可照旧也有穷人啊。尤其是围城之后,有许多帮佣没了吃穿,都挤在这连绵的街头巷尾,等待着战争结束,这座王城重新繁华,或者干脆下一场暴雪,将他们和他们的家小,他们的烦恼一并带走。
郓王就来这里,每天给他们熬些粥喝,施粥时他是不会亲自动手的,因为他说:“我身边自有奴仆替我安排一切,煮粥的火,熬粥的水,粥中的米粮,无一物是我亲手搬来,我只为饥民施一点粥罢了,干什么还要假惺惺地站在那沽名钓誉?”
他这话说得很朴素,而且也不是有心对哪个特地来这里拜访的官员所说。
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头都不暴露出来,只穿着一身布衣,在饥民排队领粥时,他就坐在一旁,面前摆个火盆,里面埋几个薯,一边吃薯,一边监督熬粥施粥的小内侍。
小孩子大着胆子跑过来,他就刨出一个,掰成两半,递给小孩一半,又给他讲些小故事,逗他们开心。他也是个很漂亮的年轻亲王,口才风度都是极佳的,哪怕是低调成这样,也不会让人真当他是个脑袋大的穷秀才,有几个在这附近居住的小官见到了,认出他来,就十分惊讶地将这件事传开了。
唉,传到朝堂上,官员们就啧啧称赞,认为这位亲王虽然没有监国的勇武,但也颇具备宽仁贤德的美德啊。
赵构自然也听说了,他就想,他也需要有些表示,可还没来得及表示,郓王就急匆匆地进宫向他赔罪了。
这是他的三哥,太上皇在时,三哥是何等意气风发,现在风水轮流转了,三哥规规矩矩站在下首处,低着头,眉毛轻轻地蹙起,满脸的恭敬与顺服,口口声声都是赔罪。
赔什么罪呢?自然是他沽名钓誉,他有意谋求人心,唉,他虽说做了错事,可那只是因为他既无能,又愚笨,没什么本事帮上忙,他可真的不敢有这样的想法,九哥,九哥,唉,你我兄弟,哥哥今日是一定要赔这个罪的,你千万莫要生哥哥的气呀。
看哥哥膝盖一弯,赵构原就是站着的,现在更是得两步并一步冲过去,温声不够,得涕泪,哭着说,哥哥是为大宋分忧,弟也是如此,咱们兄弟守着这座城,勠力同心,等退了敌,还要将官家哥哥迎回来呀——哥哥,你今日这番,可是愧煞弟弟,折杀弟弟啦!
两兄弟就哭作一团,场面相当动人。
话说回来,我大宋一直有这样的传统,反正就是突出一个兄友弟恭嘛!
郓王是不能光杆回去的,赵构是很怕了,他不仅找人好好送三哥回去,还得给他不少礼物,辞是辞不得的,三哥要辞,九哥就得赶紧跪,反正又要送礼,又要朝廷写文书嘉奖,好不热闹。
等热闹过了,赵构阴着脸坐在殿内的阴影里,自己想自己的心事。
他这三哥来得多突兀,他想,消息刚传到他耳朵里,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查一查他这三哥有什么行止不够谨慎的错处时,三哥就冲进宫了。
就好像这消息是三哥预备已久的,自然进宫这番表演也是筹备已久的。
官员们虽说在战报上都有一张张天真的脸,可他们对亲王之间的斗争可一点都不天真,他们精明得很,并且在用极其精明的目光审视着这场含情脉脉的斗争。
他们一定还要想一想,掂量掂量,到底谁更适合站在大庆殿上,接受天下人的祝贺与服从。
宫中自然有郓王的眼线,当年太上皇还在宫中时,有多少内侍争先恐后地去舔郓王的鞋尖呢?皇城司也一样,那里的阉人要是全杀了自然有冤枉的,可杀一个留一个,一定有许多漏网之鱼!
这事儿很小,只是一场小小的风波,甚至连风波都算不上,但在赵构心里依旧是有分量的。
他年纪确实还很小,恨不得每件事都能处理得更完美些,更服众些,直到最后成为那个绝对的“众望所归”。
可那也太难了。
秦桧说,等待就能获得胜利,他知道,难道敌人不知道吗?
城外的敌人,城内的敌人,他想要那个位置,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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