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本该谩骂的。
他们是最悲惨,最被辜负的人,他们没有及时撤出,只是因为他们舍不得那个新修补起来的家。
一个人一辈子能买几次房子,能攒下几个家啊?
他们的房子已经被大宋的军队拆过一次了,那个女道信誓旦旦地说,一定会还他们一个更好的家园。
他们信了!
在官吏嚷嚷着要他们离开时,他们甚至还在交头接耳,将那句美妙的,轻飘飘的话当成他们唯一能仰仗的靠山。
“王祭酒说过的!咱们的家,大宋会护着咱们的家!”
“我这房子一个瓦片也不曾受过别人的恩,不曾叨扰过官府,都是我自己这大半年重新攒下的!”
“我祖辈就生在这,我没离开过……”
现在他们不必再去叹息那破旧但亲切的家园,也不必再考虑他们的祖辈了。
他们被金军用矛尖和刀锋逼迫着,一步步地向前。
对面是大宋的军队,军阵摆出来,像一座营寨,严丝合缝,旗帜如林,无数兵刃闪着冷峻的光。
女真人大笑着,喊了几句话,下令叫士兵押着这些衣衫褴褛的平民向前走——他们也许曾经有好衣服,可都要送死的人了,还需要什么好衣服呢?
对面远远的射出了一轮箭雨,离得还很远,没有射中谁,但百姓们就跪在地上哭。
有人跪下哭,女真人就立刻从后面射箭,一箭穿心。
他们就必须继续向前了,他们的脸上还流着泪,可冷风吹着他们的须发,那泪水渐渐结冰了,他们的表情也渐渐结冰了。
哭是已经哭过了,他们还有什么办法呢?
两国交兵,他们被推到最前面,就该接受这个命运。
渐渐连咒骂声都落下去了,不论是骂金人的,还是骂大宋的,骂过几句之后,他们也渐渐平静下来了。
岳飞注视着这一幕,有人在他耳边说些什么。
过一会儿,他说:“不行。”
他们问,能不能救下这些百姓?
如果此时大宋的主力军在此,形势占优,岳飞是可以主动出兵,用骑兵短暂冲散对面军阵的,这样就有办法将百姓救下来。
可他现在是孤军奋战,他身后是已经被炸开的湖水,稍有不慎,这支真定军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中,他须得压阵。
但蜜蜂小狗说:“将军,我领一队骑士冲阵,成不成?”
“你要领多少人?”岳飞说,“多了我给不得你,少了你回不来!”
“不要许多,二三十足矣。”蜜蜂小狗说,“有愿意与我同去的,一起去就是!”
岳飞就不吭声了,又过了片刻,他说:“你父送寒衣进军中,你却不体恤他的用心。”
对面的人离得就更近了,寒风中那一张张脸。
那一张张曾经在大泽旁见过的脸。
扛着木板,推着小车,哭着看自己家被推进湖里的一张张脸。
“我颇有家赀,若为名利,我爹花钱替我买来就是,”蜜蜂小狗很骄傲地说,“我从戎,正为今日。”
岳飞忽然说不出话了。
他只点了点头,“若军中有人与你同去,便同去!”
金军已经又一次涌上来了。
他们稍稍后撤,将平民拉到最前线,现在他们就要走到宋军几十步的距离了。
军阵稍稍分开,忽然有人快马冲了出来!
平民哪有什么阵型,见对面冲出来一队兵马,自然就抱头躲藏,给他们留出了一条路——后面的金军就吓了一跳。
那队兵马人数不多,可不是正常骑兵袭扰的打法!
轻骑兵轻易不冲阵,袭扰攻击时,一般是冲到近处,射杀过一轮后,绕圈跑回去,若是重骑兵,这样贵重的骑兵,整个军阵都会配合这支重骑兵。
而这队骑兵,除了前面的两三骑披着马铠,后面皆是轻骑兵,他们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冲进了金军的军阵之中!
这不是个正常打法,这是不要命的死士,给后面突围的主力找出路!
金军一时就懵了,他们理解不了现在为什么会出现一队死士,对面也没到绝境,他们也没做任何准备呀!
在后面押着宋人走的士兵也不是清一色的女真人,他们吃这一吓,阵型就乱了。
那二十几骑就在这散乱的阵中冲杀,有人还冲宋民大喊:
“愣着做什么!快逃呀!”
趴在地上的妇人被邻家的阿姊一把薅了起来,老翁跌跌撞撞,有人顾不上扶他一把,可也有人伸手拽他一下。他们摔倒了,爬几步,被人撞倒,再爬起来。
雪水同血水,还有他们的泪水和在一起,像是融化了大泽的土地,踩在上面,站不稳,跌跌撞撞,踉踉跄跄,他们原不该哭的,生死关头,哪有什么余地去哭去叫,可那个年轻骑士的一声令下,他们就像是变回了垂髫小儿,那些已经咽下去的委屈和苦楚,都化作了哭喊和嚎叫!
第一版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