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端不是在巡营,他住在营中,每天都在看士兵演练。
高强度演练,双方对战不能拿真兵器,但允许有真伤亡,表现合格的留下,不合格的排队等着拿一笔安置费,回家去。
让宋朝的士兵脱离军队,对这些士兵而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,对大宋也不无隐患,因为宋朝的冗军里很一部分士兵是失地农民被吸收进军队,给他们一点残羹剩饭,让他们苟延残喘。
现在将这些人清理出去,那就必须给他们足够的钱财和田地,让他们能够靠自己继续活下去。
曲端清楚这一点,也更清楚长公主为他扛下了多大的压力,那钱和田地都不能从天上掉下来,要倾全国之力来慢慢处置,因此他就更要慎重。
工作压力就更大了。
这时候韩世忠来拜访,曲端就很不高兴,可看到韩世忠小心陪笑脸的样子,曲端作为老上司又高兴了。
韩世忠上战场没怂过,是一等一的杀神,但他下了战场,混在京城里时,身段就颇柔软。
他来这里不是空手的,但也没有拿什么贵重的礼物,曲端不受贿赂,这人不需要金银供养,从来都是靠着霸凌同事和上司汲取养分的。
韩世忠拿了二斤茹河杏干,这东西是曲端家乡特产,在京城很难买到,但好在有西北过来的商队,韩世忠跑了几家还是买到了。
曲端吃了两个,认为味道很对劲,确实是茹河杏,又很客气地让了韩世忠两个,韩世忠含笑拒绝了,剩下的杏干就被曲端包起来,让亲兵和需要缝补的衣服一起送去夫人那里。
瞅着这一幕,韩世忠心里就嘀咕,也不知道自己更讨夫人的厌还是曲端更讨夫人的厌,他是可以发发呆,嘀咕一会儿的,因为曲端吃着他买的果子,还要百忙之中抽空教育他一顿。
韩世忠就听他在那里爹,直到听到曲端问他:“恩荫子弟们教习得如何了?”
这位在沙场上被认为是血神化身的将军,赶紧支支吾吾地低下头。
曲端生气了。
“殿下待你,不可不谓恩重,你就是这样尸位素餐的么!”
韩世忠就唉声叹气:“曲帅,俺也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,难道俺不知道军中如何操练么?实在是这群衙内们,打不得,骂不得……”
曲端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冷笑一声:
“我倒要看看,哪一个打不得!”
韩世忠磨磨蹭蹭地出门时,曲端嫌他慢,已经飞身上马,直接冲去金明池了。
虞侯替韩世忠牵马过来,小声说:“不会闹出大事吧?”
“他们要是有那个闹出大事的胆气,也不会这点苦都吃不下,”韩世忠小声说,“无事,就借他的手,教训教训那群小衙内。”
他骑着黑马,一步一步地回到金明池,黑马是一点也不老的,但他路上吃了些饭食,回到营中时天就快半黑了,这都过去几个时辰了,曲端不等他回来,已经走了,只留下了一个亲兵,转述了几句很不客气的话,差不多跟吼叫信似的。
韩世忠也不言语,就在那听,听完之后去看看新兵们。
有人被打了,被打得很狠,按说曲端不该打他,因为这衙内的爹真是户部的。
但曲端不在乎,这群人里,这衙内是对他第二不恭敬的,被他敲了四十军棍,结结实实地打,打完告诉他,原该砍了他的头,但看在他受了恩荫的份上,先打,打完看他清醒不清醒。
全营除了那个第一不恭敬的,其他人都清醒了。
清醒也要打,看棍棒到不到位,看七斗弓拉不拉得开,看旗令这次认不认得?
还不认得?!
都得打!
见到韩世忠回来,小衙内们就恨不得一个个冲过来抱着他哭:
“你怎么才回来呀!”他们哭道,“指使不在时,曲端给我们好一顿打!”
韩世忠也唉声叹气:“可是我一时不在,生出这许多事端,下次我必要拦着他的!”
这就达到了一个大家都很满意的结果。
至于第一不恭敬的,那个青年见了曲端是冲上去想动刀子的,但被曲端制止住了,绑起来堵了嘴,关禁闭了。
没打军棍,甚至也没责骂,这就让韩世忠很惊奇。
那个第一不恭敬的是姚诚家的孩子。
“我原以为,曲端这人没半分人味儿,”他说,“这么瞧着,说不准殿下将来真能留他一条活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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