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真人就会立刻开始防御收缩。
因此完颜粘罕必须死扛在这里。
这个逻辑在他脑中固化成钢铁般的执念,他调来了更多的兵马。
他开始从燕京城的守军里,稍微调出了一部分。
又调出了一部分。
他和李世辅,隔着这片褐红的烂泥,在打一场双方都早已知晓结局的仗——结局就是没有结局,只有消耗。他有时会幻觉,对面那个看不见的宋将,或许也正带着同样的厌烦,在履行一个“拖住他”的命令。
如果李世辅的车队里根本没有“撼山”,如果前赴后继的宋军就是铁了心要拖住他的主力。
完颜粘罕不能继续想,一想到这一点,他一下子就没办法呼吸了。
这个念头让他几乎发狂,让他的手开始痉挛颤抖,无法捏住毛笔,无法继续下达命令。
秦桧就在旁边注视着他。
看这位老元帅因为一个铁器变得面目全非,那东西只是个铁筒,只是个攻城器而已,可它竟然毁了完颜粘罕!
秦桧想,燕京不能再待下去了。
他不懂得打仗的事,可他知道完颜粘罕在汴京城下时是什么样,他现在又是什么样。
那时候的完颜粘罕冷静而敏锐,现在的这个像是已经麻木了,腐烂了,他早就已经死了,可就是不肯回到他的白山去,他就是要在这里坚持。
秦桧就加紧了自己的操作。
他一边忙着和宋军联系,他得小心些,完颜粘罕虽然因为焦虑而变得迟钝,可他依旧还能继续掌控着燕京城,而宋军也没有在西边的战场上分出胜负啊。
秦桧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,小心翼翼,他只要一点碎金银,他还得准备一套衣服。
他先是吃了一点泻药。
这东西很危险,控制不住的话会让他彻底失去行动能力,可吃过之后,他就自然显得面容憔悴。
他揽镜自照,认为初步准备还不错。
只要他和贩夫走卒一样憔悴,他的面容就不会令士兵起疑。
接下来他还要准备一套杂役穿的衣服,这个也不难,他给自己身边的杂役赏赐了两套衣服,然后通过一些偷鸡摸狗的手段得到了他们换下来的旧衣服,没引起什么人的注意。
接下来他要一边准备,一边等。
他得准备一下自己的口音,他说话没有口音,是字正腔圆的官话,他还费劲心里学会了女真话,也不能用,若他是女真人,往北走不会有人允许这个女真士兵逃亡,往南走就更不用说了。
他最心腹的仆役是河东人,他开始练习河东话,准备和他假扮成逃亡过来的河东叔侄——云中府陷落后,总有西边的人逃过来。
接下来秦桧就要等一个时机了。
他要等完颜粘罕开始大规模征募城中青壮,此时一定有混乱,到处鸡飞狗跳,而这些青壮不会刚开始就上城墙,他们还要被送出城,进行一些最艰苦的布防任务。
等到他们在布防的时候,他准备从北门出去,他先扮成杂役混在青壮里,出去之后他就换上自己的好衣服,到时候拿出上京给的令牌,他能从容地经过几道关隘。
再然后他就要看看,是回上京去?女真人瞧不起懦夫,他回上京可以,但权势会大不如前。
他也可以逃往南边,战场很危险,他必须千万小心,但只要能逃到宋军大营——
秦桧就是带着这些富贵准备出逃的。
西边和李世辅的战斗还没结束,可燕京城就快要崩溃了。
当他换上了杂役的衣服,混在被征发的民夫当中,狼狈地准备往外跑时,完颜粘罕就站在北边的城楼上看着他。
老元帅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漠然。
忽然大地震动了一下。
完颜粘罕一瞬间从那冷酷的麻木中惊醒。
“什么声音?”他问。
可接下来,第二声,第三声,第四声——
他脚下的城墙,开始颤抖起来!
完颜粘罕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这是天意啊。”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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