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改革者,往往毁誉参半。”周顾之抿了口茶,“他推考成法,整顿吏治,清丈土地,是想给这个帝国续命。手段雷厉风行,也得罪了太多人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于幸运,“你说他管皇上太严,其实嘉靖之后,皇权与相权,君权与文官集团,早已是微妙的平衡。张居正想做那个打破平衡、重塑规则的人。”
于幸运听着,脑子里却忍不住跑偏到以前在网上看过的段子,脱口而出:“那他跟李太后……那些传闻,是真的假的?”
话一出口,她就想抽自己嘴巴。让你嘴快!这种宫闱野史,是能跟领导饭桌上讨论的吗?
周顾之显然也愣了一下。他放下茶杯,看向于幸运。夕阳已经完全落下,屋里开了灯,是暖黄色的光,映得他侧脸线条不那么冷硬了。他眼里闪过一丝很微妙的东西,像是惊讶,又像是……兴味?
“野史趣闻,真真假假。”他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官修《明史》讳莫如深,倒是民间笔记,传得有鼻子有眼。高拱是张居正政敌,那本托名于他的《病榻遗言》里说,说张居正‘善阳道,饵房中药,发强如铁’,又说他‘日御数女’。”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平静,但用的词儿却让于幸运脸颊发烫。
“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看着于幸运渐渐涨红的脸,慢慢道,“政治斗争,污名化对手是常事。尤其是男女之事,最容易编派,也最难辩白。张居正是否真如此,已不可考。但后世记住他的,终究是‘一条鞭法’,而非床笫秘闻。”
于幸运头都快埋到茶杯里了,小声嘟囔:“我就是……瞎看看。觉得那些野史比正史好玩儿……”
“哦?”周顾之尾音微微上扬,“还看了哪些好玩的?”
于幸运被他这语气弄得有点破罐子破摔,反正都说漏嘴了,干脆小声道:“就……还有说嘉靖皇帝用宫女经血炼丹的,还有说万历皇帝和郑贵妃……那个……挺痴情的,还有说正德皇帝逛妓院把自己逛丢了的……”她越说声音越小,感觉自己像个传播黄色小报的。
屋子里静了片刻。
然后,于幸运听到一声极轻的、气音似的笑。她抬起头,看见周顾之正看着她,眼底那点笑意还没散尽,像深海起了微澜。
“看来你上学时,没少在历史课下面看闲书。”他说,语气里听不出责备,倒有几分……了然?
于幸运讪讪地:“也……也没有。就偶尔看看。”
周顾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他站起身:“走吧,送你出去。”
走出四合院,胡同里已经黑了,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。晚风吹过来,带着点不知名的花香。于幸运深吸一口气,觉得胸腔里那股憋了半天的劲儿,终于松了下来。
车子等在胡同口,还是那辆黑色轿车。周顾之拉开车门,对于幸运说:“上车,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不用,”于幸运赶紧摆手,“我坐地铁就行,很方便。”
周顾之看着她,没坚持,只说: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哎,周主任再见。”于幸运朝他挥挥手,转身往胡同口的地铁站走。走了几步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那盏路灯下,身影被拉得很长。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,让他看起来没那么遥不可及了。他双手插在裤兜里,静静地望着她这个方向,隔着一段距离,看不清表情。
于幸运赶紧转回头,加快脚步。
心里却像被那灯光晃了一下,有点乱。
她觉得今晚的周顾之,有点不一样。具体哪里不一样,她说不上来。好像……也没那么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了。尤其是在她说出那些乱七八糟的野史时,他眼里闪过的笑意,和他最后那句“看来你上学时,没少在历史课下面看闲书”,都透着一股……人气儿。
对,就是人气儿。
好像那个高高在上、一句话就能让区长跑来落实糖醋排骨的周主任,那个胃疼晕倒在她家沙发上的周顾之,和今晚这个坐在四合院里跟她聊明朝皇帝炼丹、张居正绯闻的男人,终于模糊地重迭在了一起。
而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、杂七杂八的知识,好像……也没那么丢人?
于幸运摸摸还有点发烫的脸,走进了地铁站。拥挤的人潮和轰隆的列车声瞬间将她淹没,把她从那个静谧的、带着墨香和历史的四合院时空,拉回了喧嚣的现实。
但她脑子里,还盘旋着周顾之最后那个眼神,和他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评价。
以及,那盘没敢多吃的、鲜嫩爽口的白灼菜心。
真好吃啊。她舔了舔嘴唇,有点遗憾地想。
下次……如果还有下次,一定多吃几口。
路灯下,周顾之看着那个有些仓促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,才转身上了车。
“回吧。”他对司机说。
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。周顾之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刚才的画面:于幸运坐在他家那把硬木官帽椅上,半个屁股悬空,紧张得像只误入禁地的小动物。可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