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,已近傍晚。宋其真下车时脸色依旧苍白,但看起来冷静了些,他和周律师告别后,便缓步进了家门。
周律师还是不太放心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一直跟着的黑色轿车里下来两个保镖,也不远不近守在门外,脸色都不太轻松。
天渐渐黑下来,画室里没有开灯。画架上贴着的照片里,蒋未之的脸变得遥远而陌生。宋其真在黑暗中靠墙坐着,目光落在那张脸上,像是痴了。
原来每个细节,他都不曾忘记。
被绑架的那六个小时被深压在大脑深处,随着今天见过方仑之后,所有的一切都翻涌上来。每一个瞬间、每一道声音、每一种气味,像电影倒带一样,在眼前一帧一帧地重放。
宋其真强迫自己将那六个小时切割成无数碎片,在黑暗中反复检视,寻找任何一个被他遗漏的破绽。
他去监狱见方仑的事,想必蒋未之已经知道了。对方在平飞阶段曾给他打过三个电话,宋其真都没接。之后没再有电话或消息进来。
已近晚上十点,距离蒋未之的飞机落地还有一个小时。
宋其真用了和上次同样的方式,翻墙离开宋宅,走出去很远,才叫到一辆出租车。
车子在海边停下,司机左右看看漆黑空旷的海岸线,有些踌躇地喊了一声正要下车的宋其真:“先生,太晚了,这里不太安全,要不咱们回去?”
年轻人闹情绪一时想不开的事很多,这人看起来失魂落魄的,司机不敢大意。
司机的善意让宋其真停下脚步,他转过头来,嘴角牵起极淡的弧度:“没事,我约了人在这里见面。”
大晚上在这里见面也够奇怪的,不过司机见宋其真说的不像假话,也就放了心,说了声再见,便将车开走了。
深夜的海风呼啸冷冽,潮水刮着礁石哗哗涌上来,在缝隙中翻滚着,像昼伏夜出的怪兽,要吞噬掉靠近的一切生灵。
那座废弃别墅依然矗立在原处,在夜色中露出嶙峋的形状。铁门虚掩着,门把手上锈迹斑斑,轻轻一推便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。
宋其真站在玄关,地上积着一层薄灰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和那天一样。
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重新走进这里,至少在今天之前,就算有人拿枪抵着他,就算要他去死,他怕是也不敢靠近这里一步。
原来勇气是可以在绝望中滋生出来的。
他在墙上摸到开关,按开,角落里亮起一盏昏暗的白炽灯。
这是他第一次看清楚这里。客厅空旷,家具都被搬走了,只剩墙壁上残留的贴纸和钉子,像一个个无法愈合的伤疤。那六个小时的恐惧被抽离了身体,变得更加无所不在。
他一步一步走进来,在楼梯口停住,从这里往下,便是地下室。
潮湿的霉味越来越重,宋其真推开地下室的门,打开灯,五六级台阶之下的空间一览无余。
床,柜子,夹角处极小的卫生间。
他走到那张床对面,靠着墙滑下去。不知道坐了多久,电话响起来,一个接一个,都是同一个人打来的。他面无表情看着屏幕上的名字,呕吐感又涌上来。
接着是信息进来:“你在哪里?”
“其真,接电话!”
看时间,蒋未之应该是落地了。
“其真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,告诉我你在哪里,我现在去找你。”
“接电话!”
屏幕灭了又亮,在最后一格电量耗尽之时,宋其真划开手机,发了一个地址出去。
他走进那个狭小的卫生间,将水龙头拧开一点,滴答滴答的水流声响起。他重新坐回角落里,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,慢慢蒙住自己的眼睛。
然后就是等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地下室外传来声响。手帕将视线挡住,听觉变得格外灵敏。
门被推开,有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。皮鞋踩在台阶上,慢而稳,一步一步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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