恕之辗转半宿最终还是披衣起身,冒夜提灯出门。
冬夜积雪的庭院中清冷寂静的高挑身影踽踽独行,吓得夜巡的子烈差点拔刀。
在外屋守夜的婢女自然不敢拦他,裴恕之推门而入,反手在背后关上。
室内温暖如春,一灯如豆,满地散落着书页与稿纸,书案前却不见人影。
裴恕之放目四顾,胡床上没有人,里屋床榻上也没人。
疑惑中他走回书案,再看后不禁一哂,原来卢绘抱着锦被在桌下团成一卷睡着了,只露出一丛乌黑秀发与半个毛绒绒的圆润额头。
裴恕之好气又好笑,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生的气既没来由,也无风度。
他屈身弓腰,将人从桌下抱出来,放到里屋的床榻上,给她盖好被褥正要起身时,见女孩长长的眼线微开一缝,似是在做梦,含含糊糊的咕哝了一句——
“……裴恕之。”
说完,她翻身抱着被子继续睡。
卢绘睡着了也不安稳,梦里都惦记着还要背书呢。
屋里已渐渐光亮,她眼皮还是很沉,坚强的四肢却挣扎着要起来。
趴着床沿发了会儿呆,她才发现窗边案几旁坐着的那人,不是裴恕之又是谁?
淡淡的晨曦之光洒入屋内,清雅如琉璃美玉的贵公子正认真写字,案上紫铜香炉香雾冉冉——这情形,卢绘一时怀疑自己还在梦中。
裴恕之见她醒了,微微一笑,水晶窗外细雪飞舞,银光闪闪,衬的他宛如谪仙一般。
他温言道:“你在犹豫该选哪部大经?”
卢绘呆呆点头。
裴恕之:“《礼记》远较《左传》字少,你犹豫至今,是因为厌恶《礼记》中礼数繁杂,冗长啰嗦么?”
被说中心思,卢绘赶紧点头。
裴恕之笑了笑,“你是不是还没读过《礼记》?”
卢绘预感又要被讥嘲了,丧气的低下头。
裴恕之拿着书本走来坐到床榻边上,一手放在少女肩上,语气温和道:“其实许多人对《礼记》有所误解,三跪九叩首是礼,重义守诺也是礼;尊卑有序是礼,教化仁善也是礼。”
卢绘惊讶的抬起头。
裴恕之耐心道,“我来问你,若你阿耶托管事去收账,管事一看到手钱财如此之多,妻儿老小也不要了,索性卷财逃走——这样可以么?”
“这怎么行?”卢绘抱着被子坐起身,“行商也要讲信用的。”
裴恕之又道:“有个书生外出求学,读的诗书满腹,回来却不愿告诉他的朋友,只想着独自发达,这样可以么?”
卢绘犹豫,“不大好吧,既然是朋友……这些都在《礼记》中么?”
裴恕之揉揉她的温软细白的脖子,笑道:“在《儒行》篇中有,‘儒有闻善以相告也,见善以相示也’。”
卢绘忍不住点头,“这话说的好。”
裴恕之:“听说过《女诫》么?”
卢绘一脸鄙夷,“我阿娘说那东西只配拿来烧炉灶。夫妻之义应当是互敬互爱,你对我好,我对你好,你对我不仁,我对你不义——女子哪有书里写的那么自贱。”
裴恕之笑起来,“写这本《女诫》的是古时一位极了不起的女子,世人称其为‘班大家’。《女诫》虽是她写的,但她一生开坛讲学,著书立传,与当世名家饮酒笑谈,纵论学问,是一日都没照那本《女诫》里写的活过。”
卢绘皱起鼻子,“那她为何要写那本书?”
“因为当时的皇帝令她写的呀。”裴恕之刮她鼻子,“譬如你,其实不喜欢用剑,但若陛下下令让你舞剑,你听不听令?”
卢绘怂笑,“那,那是要听的。”
裴恕之:“你觉得《女诫》只配填炉灶,可当时却有一位妃子靠这本书取代了皇后,获得皇帝的宠爱与信任,成为了最后的赢家。”
卢绘大是惊奇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裴恕之的回答颇有深意,“因为《女诫》的真正作者并不是班大家,而是皇帝。”
卢绘仔细想了想,既然班大家从未有一日遵从过《女诫》,那么书中所写显然非她本意,是对皇帝心目中淑女佳人典范的描述。
但那位妃子具体是怎么做的呢?她似懂非懂。
看少女困惑,裴恕之将手中的书本递过去,“《礼记》中的确有诸多繁杂迂腐之说,我年幼时读来也觉得烦;然其中亦有许多劝人向善,友爱世人,坚毅心志的中肯道理。”
“书是死的,人是活的,一样书,百样人,如何读书用书,全凭自己的领悟。”
卢绘双手接过《礼记》,心中感受大不一样了。
她歪着脑袋,“少相,你是特意来教我读书的吗?”
裴恕之坦然:“是的。”
卢绘趴在床上,埋头入被褥,小声问道,“少相不生我的气了么?”
裴恕之笑了,“明明是你生我的气。”
卢绘大喜,大声宣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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