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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偷来的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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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廊那头传来。几个十来岁的男孩子撑着黑伞,簇拥着这位可能是顾家未来继承人的人走过来。顾云峥看着被破坏的铁锁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
“一个连下人都不如的野种,谁给你的胆子砸顾家的锁?”顾云峥冷笑了一声,目光像看一团垃圾一样扫过她。

顾云亭站在少女身后,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。他知道大哥的手段,那是连父亲都默许的家法。

然而,挡在他身前的那个单薄身影,却没有退后半步。

少女松开握着景观石的手。石头砸在泥水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

她缓缓抬起头,那张被雨水冲刷得苍白透明的脸上,没有丝毫波动。那双氤氲的眼睛里,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硬。

她没有解释,也没有求饶。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左挪了半步,用自己瘦弱的身体,完完全全地将顾云亭挡在了身后。

“反了你了!”一个大男孩见状,为了讨好顾云峥,几步冲上前,扬起手里厚重的塑钢黑伞,用坚硬的伞柄狠狠地抽向她的肩膀。

顾云亭惊恐地睁大眼睛。

他听到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。那是伞柄击打在单薄骨骼上的声音。

少女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,瘦弱的肩背瞬间向下塌陷了几分。但她硬是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她的双脚就像是钉死在了地上,死死地护住身后的顾云亭,没有让那把伞柄的余威擦到他哪怕一片衣角。

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。

或许是少女眼神里那种不要命的狠绝震慑住了那个男孩子,又或许是顾云峥觉得为了这点小事闹到父亲面前不好收场。顾云峥厌恶地皱了皱眉,骂了一句“晦气”,转身带着人离开了。

雨依然在下,敲打着残破的花房玻璃。

少女转过身,看着还在发抖的顾云亭。

她没有去揉自己那半边已经痛到失去知觉的肩膀,只是伸出那只还在渗血的右手,用干净的袖口内侧,轻轻擦去顾云亭脸上的泥水。

她的嘴唇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发白。

“走。”

只有一个字。声音很轻,却奇迹般地安抚了顾云亭狂跳的心脏。

那天傍晚,顾云亭没有回自己那个华丽却冰冷的主卧,而是跟着她,第一次走进了那间阴暗潮湿的北向倒座房。

屋子里没有开大灯,只有书桌上一盏瓦数极低的钨丝灯泡,散发着昏黄惨淡的光圈。空气里是一股廉价的肥皂味,以及隐隐约约的、属于她身上的白玉兰香。

顾云亭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单人木板床上。

她从床底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,里面装着一些紫药水和几卷纱布。她就着昏暗的灯光,低着头,用棉签蘸着紫药水,一点点涂抹在顾云亭被铁皮划破的手掌上。

劣质的药水接触到伤口,带来一阵刺痛。顾云亭瑟缩了一下。

她停下动作,微微低下头,轻轻朝着伤口吹了吹气。她呼出的气流带着一丝温热,拂过顾云亭的手心,痒痒的。

“疼不疼?”

她终于开口,这是她进入顾家大半个月以来,顾云亭第一次听她说超过一个字的话。

不是顾家那些佣人主子们字正腔圆、带着京味儿的官话。她的声音绵软、温润,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吴侬软语的调子。那些尖锐的字眼,从她嘴里吐出来,仿佛都在舌尖上打了个转,变得柔软而没有攻击性。

顾云亭摇了摇头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自己那只被景观石割得血肉模糊的右手,还有她一直不自然地下垂着的左肩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小少爷声音有些沙哑。

少女拧上紫药水的瓶盖,动作极其缓慢。她抬起眼眸,看着眼前这个像只受惊幼崽一样的男孩。

“叶南星。”

她平静地吐出这三个字。不姓顾,姓叶。这是她在这座宅院里,最后的一点骨气。

顾云亭抿了抿嘴唇。

在这个家里,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,所有人都想踩着他去讨好大哥二哥。她明明是个连佣人都不如的私生女,为什么要为了他,去硬生生挨那一棍子?

“你为什么……要帮我?”他固执地追问。

叶南星将那些纱布和棉签重新收进铁盒子里。昏黄的光晕打在她的侧脸上,勾勒出她柔和却倔强的下颌线。

过了很久,久到顾云亭以为她不会回答时。

“大概因为,”叶南星的声音很轻,伴随着窗外滴答滴答的雨水声,一点点渗进顾云亭的耳朵里,“你是这个家里,唯一不会瞧不起我的人吧。”

只是因为灵堂前那一块干净的白手帕。

只是因为他在那充满虚伪的悲伤环境里,平视她。

彼时的顾云亭不懂什么叫等价交换,不懂什么叫因果循环。但他看着叶南星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温柔的眼睛,突然觉得,自己心里那块因为母亲去世而空掉的地方,被一种温热的、潮湿的东西,悄无声息地填满了。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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