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者没有她的同盟,她也不能为了自己的胜利肆意浪费神赋予的伟力。
第二天的会议开始由维戈主持,她依旧在替公爵做书写记录工作。此后几日,会议逐渐完全交由维戈主持,扎拉勒斯甚至于在会议期间依然不忘分心骚扰她。
无论如何,扎拉勒斯已经做好权力交接的准备,这在领主中不算多见,在乔治娅的经验里,只有那些贤明的,可以登上天穹与星辰为伍的统治者才会做出这般举动。但大多数身居高位者不但会握紧权力至最后一刻,还会放任自己的子嗣自相残杀。
凡俗之人身上的美好品格往往是有限度的,一个看似品行端正的人背地里总会有许多阴暗的癖好。乔治娅确信,那些阴暗的、可怕的、罪恶的癖好全都被他展现在了她身上。以至于她本可以等他进神殿才听他讲一生的故事,如今却要继续和他同行。同样,这会也让他坠入地狱。
他本该是贤明的统治者,本该是高贵的星辰,本该是神的仆从。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吗?因为她不善于带孩子,却答应做他的母亲,做他的教导者?
她把疑问强行压下,又听到修道之人在众人面前对教权法进行长篇解读,甚至于维戈的眼底也充满不解和困惑,本能地打断:“不是这样,六芒星神殿在68年前的第十七次圣俗大会议上,颁布了对于教权完整的解释,尽管它没有向世人公开,而是作用于内部约束,但你应该知道自己援引的律法含义。”
维戈仿佛获救了般松了口气,立即望向她:“感谢您的帮助,母亲大人。”
“……”她再度沉默,并拢手指点在唇瓣间。或许维戈只是本能地喊出这个称呼,但这会意味着什么?
扎拉勒斯接过她的话:“事实上,根据神殿对土地权的定义,方才援引的这条规定只适用于正式奉献给六芒星神殿的土地,所以,正如这份文书所示,即便是从前捐赠给圣堂的土地,没有六芒星神殿的徽记,也不算圣堂方拥有土地所有权。”
乔治娅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自己的冲动行事,在行程即将结束时,她又被扎拉勒斯强行塞进枷锁。
望着车窗外极速变化的景象,乔治娅感到阴沉的冬日仿佛裹尸布落在荒原上,太阳无法穿透云层,漆黑的细枝向上攀升,春天永远无法到来。
可那天的新芽又是真实的,无论神许诺的是否是光明的未来,落在她身上的神光总是真实的。但问题在于,她并未真正向她忏悔自己的罪责,因此得到的宽慰也是轻飘飘的。
“你不能从我这里得到答案,你会自己找到它。”
“每个人都会给出对自己和对世界独一无二的答案,你也一样,从我这里听到的不作数。”
那么,这是否意味着神已经将她弃至没有方向的原野,是否意味着神放弃了对她的引导?可是她没忘记重要的会议时间,没忘记箴言,没忘记自己行走在世上拥有的这一切,若真将她抛弃,是否可以收回她永恒不变的躯体,收回她变得日渐脆弱的灵魂,让她携带的记忆与她一同毁灭,被时间的长河冲散成虚无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可是现在,她依然存在于这世间,被买下后发生的一切都没有改变自身的合法性,她依旧在时间中保有延续性、永恒性、不变性。还是说,这是她的误会?如果神罚不是突然降临并迅速毁灭一个人的呢?如果神要慢慢收回给她的所有恩赐呢?
她要死吗?她可以现在死亡拒绝接受酷刑吗?
不,不行,死亡是生命中最容易的道路,寻求殉难,同样徒劳无益。
她不动声色把手放在腹部,又挡住扎拉勒斯给她的戒指,蓝色的眼里流溢出要把世界都吞没的哀伤。
他们面对面坐在舒适的马车里,乔治娅紧绷着身体保持上身挺立来减少身体里巨物的存在感,扎拉勒斯给她垫了靠背,她本沉默地看着窗外,突然又看向他,所以,扎拉勒斯在觉察到她心头涌起的情绪后,起身坐到她跟前,拥住她的肩膀。
他的乔治娅,身上总背着什么负担,莫妮卡不止一次开玩笑,乔治娅就是因为太正经了,太收着自己了,所以才只有这么高。
看她僵着身子不敢动弹的模样,他又想起鸟的习性。在晚上或雨天,鸟无论如何都会蜷缩在树枝上一动不动。夜晚总是捕鸟人行动的时刻,由于视线被黑夜蒙蔽,那些捉摸不透的精灵不会轻易煽动翅膀,即便落入网中也只啼鸣几声。
她现在就是这样。多好啊,他是树她是鸟,他为自己曾被注射过魔树的汁液而感到开心,尽管为了生存,他一开始就接纳了它们,但直到现在为止,那些曾经被他摈弃的东西才真正转化为一种恩赐,乔治娅,他的乔治娅,炼金的催化剂,硫、银、盐与火。
为期七天的巡查陪同将在此结束,车队走走停停,扎拉勒斯中途下车了三次,两次是和农民打交道,停留最长的一次是为了见一位富商。
在失去了计时的笼子里,除了抵抗四面八方压来的沉默,还需思考那些形而上的失控与失落。她的身体被强行打开,被嵌进金属,却没有出血、没有死、没有受伤的疼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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