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sp;&esp;她在一个秋天,生下了孩子。
&esp;&esp;16岁,本身就是孩子的年纪,却早早嫁人生子,这在贫困封建的山村里,是不会掀起一丝波澜的常态。
&esp;&esp;但,在宁可女人都溺尿桶,也不能没有男人的田水村里,这是灾难的开始。
&esp;&esp;刚生产的身体还没恢复,耳边已经絮絮叨叨传来男方父母的谩骂声,他们像讨论围圈里的繁育猪一样,计划要让她一个月后重新怀孕。掺杂不少方言脏话的各种尖音,令她只觉得头晕目眩。直到,她清晰听见,一个人说,要把她怀中的女儿。
&esp;&esp;扔进尿桶。
&esp;&esp;下体还在留着血,她竟然有力气站起来,冲上去,死死咬住了说要把她女儿溺死尿桶里的那人的耳朵。
&esp;&esp;她是孤儿,本身就是路边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杂草。可那一刻,她爆发的疯狂,是宁愿自焚,也要燎原的母爱。
&esp;&esp;完全不认为她会有任何反抗的众人,竟然一时都被吓愣住。啊啊啊啊!被咬的那人,丑陋的惨叫,快要响彻整个田水村,众人才惊恐地去拉开他们。
&esp;&esp;一坨血肉模糊的耳朵,吐在地上。混乱中,不知被谁,踩碎了。
&esp;&esp;仅凭一人反抗的下场,无疑是悲惨的。何况她本身是如此柔弱,三天三夜的毒打,就算在终于务工回来的丈夫,还算有点良心的挡拦下,她也差点渡过那条河。不过幸好,她的女儿保住了。
&esp;&esp;人们惊恐于只要一靠近她女儿,她就发疯。不得不放弃迫害,刚刚出生的婴儿。
&esp;&esp;本就不适合生育的年纪,母体也没有多少营养供给子宫中的胎儿。所以这孩子一生下来,瘦弱如风。她看着怀中,肋骨比地瓜根须还要纤细,但眼珠像野种子似的小女儿。
&esp;&esp;下定决心,要将她,像养自己一样,好好养大。
&esp;&esp;她拜托丈夫,让田水村唯一一所小学的语文老师,为她的女儿起名字。孩子出生的第四个月,田水村的名单中,正式增添了一名新成员。
&esp;&esp;“姚未晞。”
&esp;&esp;她喊。
&esp;&esp;“我是妈妈。”
&esp;&esp;吴杉株,柔柔地笑了。
&esp;&esp;六岁前的记忆,像起了雾一般逐渐模糊。但吴杉株依然记得,那时候,她家的后院,有一颗木槿树,是她出生那天,父母为她种下的。
&esp;&esp;每当夏至初秋的清晨,粉白色的木槿花,便会伴随晨露绽放。她母亲会将采集好的木槿花,下一勺猪油,和晒干的酸菜一起炒。滑溜爽口的滋味,仿佛还残留在口腔,令吴杉株不自觉再次浅笑起来。
&esp;&esp;“咯咯咯。”
&esp;&esp;似乎感受到母亲陷入温柔的回忆,母女同心,怀中的婴儿,同样裂开小嘴,露出那刚萌发,仿佛两朵小花蕾一样的下门牙。
&esp;&esp;吴杉株发现只要她笑,这孩子也会跟着笑,甚至笑着想要去抓她的脸。
&esp;&esp;吴杉株伸出一根食指,婴儿抓握的本能,很快抓紧她的食指牢牢不放。吴杉株往回扯,又向前松,跟她的小女儿玩游戏。咯咯咯。果然,这孩子的笑声更大了。
&esp;&esp;她的父母,最终在她六岁那年,双双因台风爆发的山洪而死。两人被挖掘机挖出来的时候,鼻腔、口腔、腹腔里,都塞满了淤泥。她因为去隔壁田水村的姑姑家玩,逃过一劫。但她宁愿随他们一同死去。那场山洪,带走了她的一切,包括那株木槿树。
&esp;&esp;后来,她被姑姑一家收养,来到田水村生活。姑姑养了她四年,便以八千的彩礼,卖给住在山脚下,姓姚的这户人家,从此成为他家大儿子的童养媳。
&esp;&esp;丈夫对她还算好,只是为了扛起家庭的重任,不得不外出,前往省会融城打工,他们一年总共也见不到几次面。
&esp;&esp;“咯咯咯。”
&esp;&esp;怀中婴儿依旧笑的不停,但五根小小的指头却卯足力气,握紧小手心里,吴杉株的食指。仿佛担心一松开,她的妈妈就会消失不见。
&esp;&esp;吴杉株拉下衣领,露出不算饱满的乳房,婴儿立马松开她的食指,只顾着要去叼眼前正泌奶水的乳头。吴杉株轻柔地抚摸安安静静喝奶的女儿,想着等未晞周岁生日的时候。
&esp;&esp;也同样种一株木槿,送给她的女儿。
&esp;&esp;然而,这份期待,随未晞周岁到来的前几天,彻底覆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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