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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
宋折看着泛起涟漪的水面,嗓音哑了:“江霖。”

江霖沉沉应了声,握住酒盏的手有些发抖。

宋折舒出一口气,倾身往前,碰上他的酒盏,展平眉眼,淡淡道:“喝下这杯酒,我们之间便清清白白了,你往后,不欠我什么了。”

江霖眼瞳一震,双手倏尔颤抖不止,他茫然张嘴,眼前花白,宋折的面容模糊了起来,唇角一湿,尝到咸涩味,他咬住牙关,咽下呜咽,用力抬起酒盏,仰头饮尽。

清酒顺喉而下,淌进肺腑,像落进燎原的星火,顷刻烧起成片的火,灼穿了骨头。

江霖耸起眉峰,抖着手,从怀里翻出一个盒子,打开,捡起一条青玉扣,勉强撑起笑容道:“……是上好的青玉,换了红绳,还请过僧人开光……当年我向你讨要的那枚青玉扣,用来做了衣冠冢……”

宋折没动,僵住一般,江霖拉过他的手,掰过掌心,蜷起他的五指裹住青玉扣,自言自语道:“……这枚青玉扣,虽不及你原来那枚好看,但也能保佑你平安……你之前说,你明白了我阿爹,可是我不想你和阿爹落得一个下场,你要好好活着……”

话未落,交握的手上滴落殷红的血珠,江霖一愕,捂住鼻子,仍有温血挤出指缝,不停掉下,他撤身回退,却抽不动手。

宋折死死扣住他的五指,嗓音轻飘似风:“江霖,我不爱你了。”

江霖浑身凝固,僵立不动,面上五官却剧烈扭曲,一股重力击向心口,把心都砸碎了,他费力喘气,眨去眼底的水雾,终于看清了那张痛苦的脸,额角、眉骨、鼻梁、薄唇,他细细描摹,明知自己满脸污血,仍挤出一个浅笑,翻动嘴巴,无声说了三字。

那人神情震颤,漆亮的双瞳似是漫出了水光。

“七、七年前,我这条命就是你救的……我甘心还你……不欠你了……”

眼皮渐渐沉重,遮去了视野,江霖再也抵不住浑身烧灼的疼痛,覆起眼,倒在桌上。

夜风习习,花枝乱颤。

任小莲熬了甜粥,端去后院,进到院子,赫然止步,失声尖叫,手中托盘落地,粥碗咣当大响,引来树下那人的回首。

夜色乌沉,将那张英脸抹得冷冰冰,黯淡无光的眼下,隐有浅浅泪痕。

任小莲捂住嘴巴,满脸惊恐,看着宋折起身,走出几步,弯腰抱起口鼻溢血的江霖,步履踉跄地行向厢房。

归春风

江霖选择以命还恩,全然是觉得自己错了七年,痛苦难熬,选了这种极端的方法

(也只有这样才能放下一切

应当如此

江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
梦里是景春五十六年,林府一间大房前,林寄闲左右踱步,满脸担忧,管家平叔抱着年纪尚幼的林懿,翘首以待,直至房里传出响亮的哭声,众人焦急的面容登时松懈,老婆子推开房门,扯嗓禀报母子平安。

家父为幼子取名单字璨,璨者,美玉也,又赐小字宝羡,视其为珍宝,万般宠溺呵护。

随着年岁渐长,林璨性子顽劣调皮,喜爬树钻洞,躲床扒窗,常常闹得府上鸡犬不宁,其父不想幼子进宫做官,欲寄养江湖侠士门下,然林璨太闹,不服管教,入门几日便遭人送回。

时年七岁,林璨独自在街巷行走,见众孩童欺负一名叫花子,胸生怒气,上前阻拦,打退众人后回身扶起叫花子,问其姓名,只得一个燕姓。

隔年,府上传客,李府戍边将军与犬子前来拜访,林璨窝在父亲怀里,扫过李家长子,往身后长廊望去,不见他人。

景春末年,林璨于郊外射猎,窥见府中飘烟,策马奔回,闯入厅堂,目睹灭门,幸得管家平叔相助,得以骑马出逃,亡命途中被仇家射过咽喉,坠马昏迷。

待他醒转,已身处恭州。为报家仇,他改名换姓,修习武功,蛰伏七年,折返京城,趁夜潜入李府,屠戮满门。

大仇得报,他该逍遥自在,却眉心不展,脸色怅然,终日徘徊城门口,极目眺望,似在等候何人归京。

岁月如梭,京中下过几十次大雪,他已到古稀之年,鬓发斑白,身躯佝偻,仍是没有等来一支从塞北归京的守军。

风雪淋头,一生蹉跎,梦魇之后,是深远的黑渊,他放任自己沉溺其间,不思不想,无欲无求。

朦胧间,悉悉索索的响声从崖上滚落,坠入暗渊,将他砸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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