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里,见荀子看过来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她不知道政儿说了什么,但她知道刚才那句话,不是她教的,她连仁字怎么写都不知道,她张了张嘴,到底没有出声。
嬴政没接话,认真地问:“先生,束脩在此,政儿能拜师了吗?”
荀子又看向那个肉干,他荀况见过带黄金来拜师的,也见过带祖传玉佩来的,但这是头一回,有人带着自己抓的兔子肉干来拜师。
这样的学生,不收,怕是天理难容。
荀子想起自己年轻时,在赵国,第一次拜师,老师问他:“你拿什么当束脩?”
在他拿不出束脩的时候,老师说:“拿你的志向当束脩。”
荀子颔首,点头笑道:“善,束脩可赊。”
嬴政一怔:“赊?”
“你带来的这些,不够。”荀子把布包放在旁边的石台上,“但拜师之后,你需每日为学馆洒扫,以为抵偿。”
嬴政点头:“政儿会扫地。”
荀子抚须,笑着缓缓道:“还有,既入我门下,便要守我规矩。第一,不许仗势欺人。第二,不许半途而废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不许在院子里玩泥巴。”
他这辈子没教过这么小的学生,以前见过的几岁娃娃,十个有九个蹲在泥地里,抓得满手满脸都是。他这学馆干干净净,可不想变成泥塘。
嬴政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政儿不玩泥巴,泥巴脏。”
荀子:“……可。”
嬴政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他看了看自己的手,刚才跪在地上掌心沾了灰,他看向院子的角落有水,于是问:“先生,洒扫之前政儿能先洗手吗?”
荀子看了一眼他那双干干净净的小手,又看了一眼他脸上那副不洗不行的表情:“可。”
嬴政转身走向院子角落的水缸,他踮起脚舀了半瓢水,仔仔细细地洗了两遍手,洗完,还凑到鼻子边闻了闻,确认没味道了,才走回来。
荀子:“……”
别人洗手,冲一下便算完了,这个孩子洗了两遍,还要凑到鼻子边闻一闻,这哪里是洗手,今天他给这孩子立了三条规矩,而这孩子,将来恐怕会给他立更多的规矩。
这个学生,可能比他教过的所有学生都难带。
远处,赵姬站在学馆门口,看着嬴政洗完手走回来的样子,情绪激动不由地红了眼尾,染上了泪意。她这些天也打听到了荀子是何人,政儿能够拜在荀子门下,是很难的一件事。
她这辈子,连学馆的门都没敢正眼看过,邯郸城里的学馆,门口站着佩剑的士人,她一个歌姬,只配从墙外经过。现在她的儿子站在学馆里,先生是荀况,弟子们都在看他,她以前不懂什么叫光宗耀祖,现在她懂了。
她赶紧用袖子擦掉眼里的泪,开心地去接嬴政。
而在赵姬身体深处的099也激动了,政儿才三岁,没有靠任何人就拜师荀子,崽太争气了。
她看着那个正在跟荀子行拜师礼的小小身影。
那一刻099想,如果能量明天就耗尽,她也没有遗憾了,不,政儿明天还要来学馆洒扫,她得看着他。
远处,廊下,一个青年站在那里,看到了这一幕,他问旁边的人:“那个孩子是谁?”
旁边的人摇头:“不知道,新来的吧。”
青年看着那个小童的背影,脑子里翻涌着方才小童拜师的全过程,三岁的小人跪在荀子面前,清楚却不胆怯说自己要“让天下人都吃饱饭”的志向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楚国上蔡,第一次看到郡守出巡的车队,那时候他就想,我要成为那样的人。可他从不敢把这念头说出口,莫说跪在先生面前谈志向,就是当着两个陌生人的面,他都吐不出一个字,只敢躲在人后。
现在,他在兰陵学馆拜在荀子门下,离那样的人还很远,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,刚才那个孩子,将来会比他走得更远。
李斯摇了摇头,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掉。
一个三岁的孩子,能走多远?
李斯转身走了,他不知道,很多年以后,他会跪在这个孩子面前,称他陛下,而此刻,他只是拐过廊角,像每一个普通师兄一样,消失在兰陵学馆的阴影里。
嬴政从学馆出来的时候,他站在门口回头看,院子里的槐树,石台上的竹简,廊下那个正在看他的青年。
他转身走向等在路边的赵姬,扬起笑脸:“阿娘,回家了。”
赵姬蹲下来,把嬴政抱起来,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脸埋进她颈窝里,他挺着腰越过赵姬的肩膀,看着越来越远的学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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