参半之际,忽然看见一个两鬓掺白的中年人身影于大门处一闪而过,余白瞳孔猛地缩紧,就算再过十年他也能认出那个背影——是许云栋!
许云栋怎么会在这儿?哦对了,当年他就是看中了崽崽的美术天赋,才决定领养的崽崽。
他应该是来观展的?那崽崽呢?崽崽会跟他一起来吗?
“我不打扰他,就远远看一眼,只看一眼,看看他过得好不好。”
余白这样想着,无视背后谭松江焦急的呼唤,不受控制地迈开脚步朝那道逐渐消失的背影追去。
“卧槽!”谭松江喘着粗气,放弃拦下余白的打算,少爷缺磨少炼实在跟不上。
他只好又给许明昱拨去了电话,啃着指甲自言自语地嘀咕:“老天保佑啊!我是真不想再给他收拾烂摊子了!你大爷的许明昱,接个电话能死吗?”
余白一边道歉,一边快速穿过层层人群,终于在展厅尽头的房间追上了许云栋。
然而现在站在许云栋面前的那个人,他却再熟悉不过,昨天晚上他还将这个人压在枕头上缱绻亲吻。
不知是展会的灯光经过特殊调试,还是许云栋的出现带来了过去的影子,此时此刻,他盯着许明昱眉眼,竟生出一种久别重逢的熟悉感。
向生的希望
余白开着车漫无目地在市区中穿梭。
从艺术大楼出来后他心里就乱糟糟的,一面劝慰自己,同为艺术领域从业者,两人产生交集再正常不过,仅凭这场会面根本说明不了什么,方才那一眼只是惊愕之下的错觉。
一面又忍不住去想,如果,如果事实真如他所想呢?
出于理性考虑,余白不觉得当年的选择有什么错,孤儿院的孩子被条件优渥的家庭收养,从此有资格和正常家庭的孩子站同一起跑线上,这事儿搁谁都说不出他一句错。
但余白不能不心痛,他是被抛弃的孩子,他清楚那种期待一点点落空的煎熬。
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,可就算再觉得值,那些苦也是真划破过喉咙才咽进肚子里的,其中的痛并不会因为结果是好的而打半点折扣。
伤害同理。
余白并非生来就是孤儿,他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,家里穷,大姐只能早早出门打工赚钱,二哥十岁上便得跟着父母下地干农活,泥土的腥臭和父母打湿襁褓的汗水是余白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印象。
学是上不起的,将庄稼卖了,余下的量和赚来的钱够吃饱饭都算老天怜悯,哪还敢奢望活着以外的美事。
余白六岁那年,夏天格外漫长,日头烤干了人体内的水分,也晒裂了脚下的土地。
庄稼成片干死,父母除了望着烈日叹气外毫无办法。
也不止他们家这样,隔着好几座山别的村也这样,不是谁针对谁,只是时运不济,只是没投个好胎。
于是某天,月亮还高悬着,父亲就将他从凉席上抱了起来,母亲侧躺的身体微微颤抖,却没有转头看他一眼。
父亲带着他翻过大山,走过气味刺鼻的柏油路,一开始牵着他的手,后来背着,太阳刺眼,父亲太高,小小的余白仰起脑袋也看不清父亲的表情。
父亲在马路边把他放下来,转身去小卖部里买了一根冰棍,很劣质的甜,却是余白自出生以来吃过最好的东西。
“爸有事,你就在这儿等着。”
余白小心翼翼地举着冰棍一点一点地舔,舍不得吃完,想着留一半回家带给二哥。
可直到冰棍被太阳烤化,父亲的身影也没再出现。
爸妈不要他了,小余白捏着光秃秃的木棍蹲在街边,徒劳地沾着地上的糖水往嘴里塞,试图靠这点甜掩盖眼泪的咸苦味道。
他不怪父母,穷苦人家活不出头,这也是没办法的事,但被抛弃的委屈却并非理解就能消失的。
崎岖的山道如同割麦时节父亲手里挥下的镰刀,隔断了他与家人的联结,余白的感情也如同那被曝晒的沟渠,干涸腐朽。
右手虎口那道浅浅的疤又开始微微发痒,余白踩下刹车才发现自己竟停在了一片别墅小区外。
他下车,去旁边便利店买了包烟,拆开才想起没带火,于是又进去买了只打火机,靠着车身面对大门慢慢抽。
福利院的老师们都说,崽崽遇到余白这个哥哥真幸运,但没有人提过,对于余白来说,崽崽的出现意味着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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