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是在宣告某种讯号。
听见了吗?快冲过来吧,给我个痛快!
他刻意发出几声尖锐的叫,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壮胆,但当他看清黄沙后终于显现出来的庞然大物时,只觉得整个头皮都炸开了。
被绸缎蒙上眼睛的野兽高挺头颅,像是巡视的君主,绕着处刑台徐徐踱步,喉咙里不断发出呼噜、呼噜的声音。
畜生、畜生。
他死盯着那头随时能要了他命的畜生。
它一定饿了很久,光看那干瘪的肚子就能发现——但让人奇怪的是,它明明那么饿,却似乎也在畏惧什么,不敢轻举妄动。
难道它听不见吗?难道它闻不到吗?
囚犯变得烦躁,浑身肌肉绷得死紧,如果捆他的是锁链,此刻一定被晃得哐哐作响,可惜那只是些乖巧听话的蛇,漆黑的皮油光锃亮,连花瓣落在上面,也很快就被蹭掉。
花?
他被一个东西砸中脑袋,旋即盯着地上的东西发怔,这里怎么会有花?
他意识到什么,猛地抬头望向观众席,可没有一道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,他们欢呼着、呐喊着,高举双手洒下缤纷的鲜花。
铺天盖地的花,交错着绫罗绸缎倾泻而下,乐曲响彻整条长街,这根本不是在宣判死刑,更像是一场表演,而游刃有余地操控着这场表演的人正坐在兽背上,一袭白衣鎏金缀宝,姿容明粹,轻而易举吸引所有目光。
囚犯目眦欲裂,蓦地咳出几片血块:“啊!啊——”
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,或许听到了,但很快就被淹没。
“大昭、大昭!”
“大昭、大昭!”
山呼海啸一浪高过一浪,就要冲破顶去。
在声势最为浩大之际,兽背上的人纵身一跃,宛若轻云,拂袖一挥,百箭齐发,在瞬间拔高的嘶鸣中,黑豹宛如闪电般冲向石柱,爆发出一道惊天动地的咬合声。
正午阳光极为刺目,将血水映得波光粼粼。
一片叫好声响彻长街,处刑台只剩下一具缺了头的残躯,身体上利箭密集,连猛兽都不稀得下嘴,全留给台上黑蛇,自个儿甩尾而去。
·
“呕——”
祝云销抚着栏杆,吐得撕心裂肺,肚子里仿佛塞了个火球似的,烧得他胃里、嘴里直泛酸水。
隔了好一会儿,终于感觉那团火要消停了,他往旁一伸手,一方手帕恰到好处地递过来,他保持着垂头的姿势,擦擦嘴角:“多谢兄长。”
“你对血腥味还是这么敏感吗?明明也是上过好几次战场的人了。”
祝聿安坐在旁边,温润的脸上带着笑,等他擦了嘴,又递来一杯茶。
“如果兄长指的战场是帮垂仙巷的阿婆追小偷,或者是帮煌武街那群小孩儿找小猫,那我的经验确实还算丰富。”
“小战场也是战场,”祝聿安慢慢顺他的脊梁,“不是非要像你二哥那样在沙场上建功,才算是英雄。”
茶杯里蒸腾出的水汽微微扭曲,洇湿了祝云销的眸子,他涮涮口,咕噜几声后吐在茶杯里:“我跟英雄不沾边。”
祝聿安笑笑:“谁说的,你可是大昭的救世主,忘记了?”
祝云销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,立刻抬起头,一看这阵仗,祝聿安失笑,在他背上连搓两下:“以前不是喜欢听人这么叫吗,既然不喜欢,以后就不提了。”
祝云销不想继续聊这个,把茶杯放到桌上:“兄长知道这次为什么叫我去做处刑仪式吗?以往不都是由礼部负责?”
“怎么不直接问父皇?安排你做处刑人是他的意思,”见祝云销不吭声,祝聿安看他半晌,“好吧,看上去已经问过了,你们又吵架了?”
这个“又”字用得微妙,但祝云销没有反驳的理由,自顾自开始叠手帕:“没吵。”
“那就是生气了?”
“没——”祝云销迅速否认,顶着祝聿安的目光坚持了几秒,最后自暴自弃地将肩膀一垮,“一点儿吧。”
只要还能说出口,就不算太糟,祝聿安松了口气:“话都到这份上了,不跟我讲讲吗?”
祝云销不知道怎么讲。
他往日不涉朝政,对处刑仪式也只是有所耳闻。
历代君主大多会定期举办弑兽、斗兽一类的活动,以此显示皇权神圣不可侵犯,处刑仪式则是将处决犯人的形式转变为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表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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