颂抬头,冲着这人笑了下。
每一次的技术进步,即便是个小小的工具,都有可能带来一些负面的影响或是冲击。贴钱收布时,他就想清了这点。今日面对筒车可能引发的问题,他甚至还有一点庆幸。至少他没等到类似布价下跌的情况发生,才去想办法弥补。
就算现在有的地方已经大规模架设了筒车,但这时候去管束,一定比几年后要容易得多。
知州衙门。
听程颂说筒车也是他做出来的,常愈惊讶不小。水泥他没见过,筒车却是早就知道了。对于灌溉艰难的肃州而言,那大水车可是解决了不少难题。可听完程颂后面的建议,这位知州大人靠向椅背,半晌没说话。
自古至今,一地主官的责任都是想尽办法解决农耕难处,灌溉更是重中之重。只有竭尽全力解决灌溉难的,从没有出手限制的。
黎仁诚看出知州的犹豫,主动道:
“肃州地域广阔,依靠源河灌溉的农田怕有数万亩,大人若行此举,是为合理地安排全州灌溉,而非限制。”
程颂跟着劝说:
“大人,限制架设并非完全禁止。只要把筒车与其它汲水工具合理搭配使用,并不会对灌溉产生太大影响。反而无序架设,很可能引发下游用水不足。就算下游出了肃州范围,那边的百姓闹起来,或是那边的官员找到大人跟前,一样会是麻烦。而且到时候再去拆,怕是阻力更大。”
常愈在心中叹气。
他曾不止一次感叹过筒车的便利,却从未想过程颂预言的困境。不过黎仁诚与程颂说的清楚明白,沿河一线,争水的局面确实有可能发生,只是用预防的理由去限制筒车架设,怕是会遭遇不小的阻力。
看出常愈的动摇,程颂又追了句猛的:
“大人,一旦上游筒车多了,中游必定要跟进多设,到时候下游就不是设不设筒车的问题了,河道缩减变短,甚至断流都是可能,继而引发的灾祸怕就不好预测了。”
常愈眉头拧得更深,愈发觉着此事不能心存侥幸。不过正所谓急事缓办,筒车的禁令不能突然下发,最好还是先把田地最多的富户找来透个口风,让他们有所准备。
想到此处,常愈又觉着程颂提醒得及时了,真要等到处处都架了筒车,拆谁的留谁的,还真是更难处理!
次日一早,肃州城里城外的大地主就都被传召到了知州衙门,商讨合理架设筒车的事。
不出所料,谁也不肯让步,都坚持自己的农庄必须得有。
去年谭家就架设了筒车,是肃州最早的一户。其他人见过之后,有觉着好的就找到谭家下了订单。当时能做筒车的匠人只有谭大郎从云州带来的两人,凭着这点手艺,那大半年他俩没少挣钱,直到今年开春才随着商队回了云州。
如今城里的木工坊已经都会制作筒车了,价钱也不算高。听说今年谭家田地的收成又涨了近两成,想跟着架设水车的人就更多了。这时候州府说不让架了,那谁能乐意?
反对声音最大的就是刚与程颂结下梁子的秦富。听出程颂是赞成限制筒车的,他那脸拉得更长。
没有买下牧场土地,风水不好的流言也没闹出多大动静,还平白亏了一千两银子,他正愁再找什么理由把脸面和银子找回来,甭管程颂说得有没有道理,他都不可能赞成!
“牧场地处上游,你用水便利,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
坐着说话的程颂立刻反驳:
“我是占了上游,但我土地也是最多,灌溉的难处不比各位少。知州大人的安排,是为了沿河所有肃州百姓着想,我自然要支持!”
“你一个外来的,算什么肃州百姓!”
秦富哼道。
“外来的怎么了?那我也是大琞百姓!知州大人体恤百姓,是肃州百姓的福气,我虽然户籍不在肃州,但一定响应大人提议。秦老爷既是本地首富,不更应以身作则?”
秦富在肃州田地最多,是不是首富程颂还真不清楚,先把名头给他扣上了。
“我以身作则?我以身作则就是多架筒车、多种粮食,那才是为州府谋福!”
秦富扬着手里的折扇,声音也拔高了不少:
“大人,程颂虽是县男,但毕竟年轻,哪里懂得农事,大人不可轻信他的揣测!”
“我不懂?筒车就是我造出来的,我不懂谁懂?!”
小少爷也睁圆双眼,抬高了调门。
书童在收购点忙着没跟来,瞪人的事都只能小少爷自己出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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